文物只是凝固的历史，而人永远是流动的文明。图为景德镇古坊群，以独特的青花瓷建筑风格闻名。 视觉中国 供图
今年7月，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申遗成功，成为全球首个手工瓷业主题世界遗产，也是我国第61项世界遗产。
景德镇是千年瓷都。人们在谈论这座城市时，往往给它贴上古瓷、御窑以及历史遗迹等标签。然而，申遗成功只是景德镇的底色，真正重塑这座城市的，是数万奔赴而来的年轻人。这座世界遗产城市不仅有历史，更有当下，其特别之处恰恰在于它的当代性。
“匠从八方来”
景德镇是一座地级市，近些年成为全国热门的旅行目的地。这座城市最独特的奇观，不是地下出土的古瓷片，也不是多个热门的博物馆，而是源源不断涌入的“景漂”。
景德镇官方发布的一份数据显示：这座城市的城区人口不足90万，其中6万是“景漂”。与不少城市迈入“老龄化”社会的趋势形成反差，过去10年，景德镇人口呈净流入态势，新增人口中八成以上是年轻人，常年在此创业的超五成是“90后”，一半以上来自省外乃至国外。
“匠从八方来，器成天下走”，这句古谚道尽景德镇千年的流动史。千百年前，大江南北的匠人汇聚于此，以制瓷手艺谋生；而当下，这里也上演了一场全新的人口迁徙。这场迁徙的时代内核却改变了。如今奔赴而来的年轻人，更多的是为了重新定义自己的生活。
总有一些城市，承接一代人对“另一种生活”的想象和实践。去北京、上海的年轻人，成为“北漂”“沪漂”，寻找的是“奋斗的人生”；去丽江、大理生活的异乡人，为了一份大城市欠缺的松弛感；而前往景德镇的“景漂”，是来“做一件自己的作品”。
世界遗产从来不是静止的标本，景德镇正在演变成一座当代意义上的“奥德赛城市”，它是面向理想者的流动栖息地。
“奥德赛城市”并非国际社会学界的学术概念，而是脱胎于奥德赛时期的社会学热词。所谓奥德赛时期，指的是年轻人走出校园之后，还没有完成传统意义上“立业、成家”的漫长过渡期，不断探索自我。奥德赛城市，就是承接这一批处于奥德赛时期年轻人的目的地城市。
一些历史名城往往困在文旅的算法中，完全依靠古迹成为一座“打卡”城市，而景德镇提供了世界遗产城市的另一种可能性：它吸引着新一代创作者持续注入生命力。窑火之所以千年不熄，不只依靠文物保护，更依靠源源不断的新鲜力量涌入。
几张“当代名片”
年轻人为何选择景德镇？他们被吸引的，是这座城市有一套完整开放的“创作生态系统”。
景德镇有几张脱胎于历史的“当代名片”。
陶溪川，是将一座废弃的国营老瓷厂改造而成的文创街区，完整保留红砖厂房、旧窑炉等工业遗存，将老旧工业空间转型为青年造梦的沃土。周末夜间创意市集上，摊主大多是陶瓷专业学生、年轻设计师和创作者，物件小到茶具、首饰，大到艺术摆件，风格多元。
但陶溪川不只是逛街打卡的景点，更是一套完整的青年创业生态。陶溪川的业态是办教育、办培训、招学徒。依托周边几大院校，引进10多家国外陶瓷艺术机构，联合本土化陶瓷教育机构为年轻人提供陶艺培训。陶溪川美术馆、邑空间等地还会不定期开设讲堂，为年轻人提供创业培训、艺术设计及营销指导。
园区降低创业的门槛，给年轻人提供摊位、公共窑房等展示空间，普通创作者可以从市集摆摊起步，逐步入驻邑空间，完成从摆摊匠人到独立品牌主理人的蜕变。6万名“景漂”中，聚集在陶溪川的就占了一半以上。
再比如乐天陶社。它是国内最早把国际当代陶艺理念带入瓷都的民间机构，也是“景漂”生态重要的“孵化器”。它不只是一间店铺，而是集驻场创作、教育、市集、展览、社群交流于一体的复合型陶艺社区。乐天市集也成为青年创作者最低成本的作品试验场。
大城市的艺术行业，始终横亘着重重壁垒：圈层壁垒、展览资源、流通渠道，层层筛选，把不少创作者挡在门外。而景德镇所生成的，是另一套松弛却真实的秩序：手艺不问门第出身，创意也没有先天高下之分。老师傅掌握世代相传的古法釉料，年轻人带来现代审美、数字艺术。新与旧在这里并没有隔绝开来。
记者曾和一些青年创作者交流，他们认为，景德镇有最完整的艺术创作产业链条，你想要的任何材料、任何工艺，都能找到最专业的师傅和供应商；你想交流的任何想法，都能在乐天陶社、陶溪川等地找到同频的“景漂”伙伴。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养分。
在距离景德镇五六公里以外的山谷里，有一个三宝村，它既是世外桃源，也是世外“陶”源。
三宝村虽然是村落，但它更像一个大型的陶瓷集市。道路两侧的房屋，全是文艺风格的瓷器店、咖啡店、餐饮民宿等，吸引了国内外大量的游客。三宝村在历史上曾是景德镇瓷业的重要原料产地，如今因为“景漂”的到来，从一个衰落的古村落变成了国家4A级景区、全国文明村镇，吸引了近200家文创机构、3000多名青年创客入驻。
流动才能创造新文明
与国内外一些“世界遗产”不同，景德镇、泉州等城市仍然是鲜活的。
世界遗产是厚重的历史光环，但它不是把城市凝固在历史中的枷锁。景德镇接纳“景漂”青年，老厂房改造成陶溪川，老里弄长出咖啡馆，我们看的不只是御窑博物馆，而是从矿山到窑火的完整产业链。泉州同样也是世界遗产城市，我们看的不只是开元寺，它真正吸引人的地方，在于仍然保留着鲜活的地方文化、民俗和民间生活，古城内仍有居民安居乐业。这些才是真正的活态保护。
反观国内外一些城市，被困在单一发展模式中，依靠古迹吸引游客，不断复刻同质化的文旅消费，本地居民迁出，古迹还在但生活消失，遗产就此沦为布景。文物只是凝固的历史，而人永远是流动的文明。
当然，景德镇也不是完美的“乌托邦”。随着关注度持续走高，房租上涨、市集同质化、节假日交通堵塞等问题逐渐显现，同样考验这座世界遗产城市的治理水平。
景德镇这座小城，每一次的跃升都源于新鲜血液的注入。宋代，由于北方工匠大量移民于此，诞生了似玉的青白瓷；元代，由于苏麻离青的传入（瓷器的进口钴料），造出了惊艳世界的青花瓷；明代，景德镇抓住大航海时代的机遇，生产出风靡欧洲的纹章瓷。期待这座青年创客扎堆的世界遗产城市，带来全新的文明与创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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